黑色丝绒上落满绿星

达温的潜点是沙底与礁石交错的模样。那天下到礁坡边缘，灯下是一片热闹的颜色：礁石上覆着橙色海绵和发紫的钙化藻，一丛绿色珊瑚的触手全部张开，像一小片随风摆动的草场。找惯了厘米级的小东西，来到这种地方，眼睛还在下意识地「找小」，导潜却在前面竖起手掌，示意这回不用趴那么低。

先看见的是一截黑色从珊瑚后面绕出来。等它整个进入视野，我承认自己愣了几秒：丝绒一样的黑色身体上，落满一个个椭圆的绿色斑点，大的小的，疏密随意，像夜空里随手撒的星。灯一打过去，那些星便一齐亮起来。

它在这片常被微距镜头统治的海底算得上显眼的大块头，爬行起来不慌不忙。头部一对嗅角也是绿的，竖起来时先朝两侧探一探；背上的鳃是两丛舒展的羽状绿叶，随水流轻轻摆，收放都很从容。它贴着礁石走，黑色的腹面偶尔翻出一角，又稳稳落回礁面。绿点在灯下泛着细密的光，越看越不像实体的颜色，倒像是从丝绒底下透出来的。

这是 Nembrotha guttata，热带西太平洋的常见种，喜欢沿着礁石边缘慢速巡游，专找海鞘下手——画面右侧那些蓝色半透明的小群落，正是这一类食物。海鞘体内常富集带毒的物质，成体把这些化合物留在自己身上，一身扎眼的黑绿配色，在野外很少被鱼下口。

它慢吞吞地从珊瑚丛边上绕过去，黑色身体擦过橙色海绵，绿星在灯下亮了一路。我倒退着跟了半程，直到它滑进礁石背面的阴影里，只留半截在外面——像一句没说完的话。等我再绕过去看，那半截也不见了，只剩礁石上一片安静的橙色海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