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色叶面上落满蓝色亮点

那天是退潮前后，岸边的水浅得能看清底下每一粒沙。太阳斜着照下来，水面上有一层细碎的波纹，光穿过水落到叶面上，明一块暗一块。水温不高，手伸进去先是凉的，过一会儿就习惯了。这一带的水底铺着大片深褐色的叶状藻，上面落了一层细沙，看上去像盖了薄薄一层面粉。

我原本是在找别的东西，低头的时候眼睛被一点蓝光勾住了。不是反光，是实实在在的蓝色亮点，一粒一粒排在深褐色的底子上，像有人把亮片撒在叶面上。凑近才看清，那是一只小海蛞蝓，整个身体还没我一个指节长，趴在一大片叶子的正中间。

蹲下来再看，它其实并不简单。身体是橄榄绿里透着粉褐，像被水泡久了的叶子；背上密密麻麻点着极小的蓝色斑点，每一粒都在变换角度的时候闪一下。背的两侧，两片侧足向上折起，沿着背脊合出一道线，那条线是浅色的，边缘有一层很薄的光。它的头在靠右那一端，头上立着两根嗅角——不是细长的触须，而是卷起来的管，像两张卷了一半的纸，颜色偏粉，边缘带着一点深色。头侧还能看到两个小黑点，那是它的眼睛，小得几乎不算眼睛。

这一类海蛞蝓属于囊舌类，吃的是绿藻。它趴在叶面上不是休息，是在吃：齿舌像一把小小的锉刀，把藻的细胞壁磨开，把里面的东西吸出来。有意思的是，其中的叶绿体它并不消化，而是留在自己身体的细胞里，继续替它把光变成养分。一只动物，身上带着别人的叶绿体在干活，这在海里并不算罕见，但每次想到还是会停一下。

它挪动的速度慢到看不出在动。我只能靠着蓝点相对沙粒一点点位移，才确认它还活着、还在往前。等我再抬起头，光的角度变了，叶片上的蓝色忽然一起亮了一下，又暗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