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面上的一小串黑葡萄

日本海一侧的浅水湾，那天的沙底干净得发白，能见度好，灯光打下去像落在纸上。这样的沙底最难找东西——没有礁石当参照物，没有颜色对比，所有的小东西都摊在同一张「白纸」上，全靠轮廓和一点点动静。同潜的伙伴分头沿沙坡扫过去，手势随时准备竖起来。

起初我以为那是一小团被水流冲过来的深色藻枝。它动了一下——很轻，只往前挪了半个身位。凑近了才反应过来：那不是藻，是一簇簇露鳃，深绿发黑，沿背部整整齐齐排成两列，活像一小串被压扁的黑葡萄。

它就趴在沙面上，体长一厘米上下。半透明的身体上散着蓝色和明黄色的碎亮点，灯光一晃，蓝点会闪出一点金属光；头顶两对触角是暖橙色的，短短的，末端圆钝，一直朝着爬行的方向轻轻摆动。它爬得不快，露鳃随水流微微颤，爬过的地方在沙面上留下一条浅浅的痕。我把灯压斜，露鳃的影子投在沙上，一簇一簇，比本体看着还高。

这是 Trinchesia diversicolor，分布在西北太平洋，在日本一带浅海并不算罕见，体型通常一厘米左右，以水螅为食。种加词 diversicolor 的意思是「多变的颜色」——这个类群的个体之间体色差异很大，同一片水域里，你遇到的下一只未必和这只长得一样，鉴定时不能只认颜色。

拍了很久它都没换地方。最后一张，它正把头部微微抬起来，两对橙色的小触角朝着水流的方向，露鳃收拢了一半，像要动身，又像只是换了个姿势。临走我又看了一眼那片沙底——白净得什么都没有，又什么都可能有。